為什麼這件事對台灣種苗商與農場主很重要

2021 年 4 月 1 日，日本改正種苗法正式施行，農林水產省同步公示「海外持出禁止」品種共 1,975 個（既登錄品種 1,702 個＋出願中 273 個），其中包括農研機構開發的 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（晴王）、福岡縣的 あまおう、北海道的 ゆめぴりか 等知名品種。同年，台灣農業部也持續以《植物品種及種苗法》接軌 UPOV 1991 公約框架，把品種權保護擴及收穫物與直接加工物。

這對台灣的種苗銷售商、農場主、農資行帶來一個現實問題：當客戶買 F1 雜交種子（雜交一代）回來栽培、販售果實時，這些行為到底有沒有侵權風險？

許多從業者直覺認為「市面上有賣就是合法」、「日本的高級水果這麼有名應該就不會被限制」，但現實的法律邊界比直覺想像的精緻得多。本指南把日本、UPOV 與台灣三套法律的交集釐清，並對照禾康種子業務實際會遇到的進貨、販售、客戶諮詢場景，給出可立即操作的合規判斷標準。

三項必須先理解的核心法律原則

原則一：受保護的是「登錄品種」，不是所有品種

不論日本種苗法、台灣植物品種及種苗法、還是 UPOV 1991 公約，育成者權都只及於經過正式品種登錄的品種。一般品種（在來種、未登錄品種、品種權已過期者）不在保護範圍。

日本農林水產省明確說明，受保護品種僅限於新開發並依法登錄者，其他一般品種的利用不受任何限制。台灣農業部也採同樣框架——農民、業者可以自由繁殖、銷售未具品種權的品種。

原則二：權利耗盡（消盡）原則

這是 F1 商業種子買賣得以合法運作的法律基礎。當育成者權人或其授權者把種苗合法賣出後，購買者後續使用該批種苗所獲得的「收穫物」與「直接加工物」，原則上不再受育成者權拘束（稱為「育成者權的消尽」）。

白話講：你向正規通路買到的 F1 種子，種出來的果實要怎麼賣、賣多少、賣給誰、賣去哪——通通是你的事，育成者管不到。這就是台灣種苗行販售日本進口蔬菜種子（瓜果類、葉菜類）能合法運作數十年的法律依據。

原則三：但消尽之後仍受拘束的「四大行為」

權利耗盡有例外。即使是合法購買的種苗，下列四種行為仍會踩到育成者權：

1. 登錄品種種苗的增殖（生產繁殖）行為
2. 將登錄品種種苗輸出到沒有品種保護制度的國家
3. 將被指定「海外持出禁止」的種苗輸出到被限制的國家
4. 違反指定栽培地域限制的栽培行為

💡 一句話記住

「買種子種、賣果實」永遠合法。「採種繁殖再賣」永遠違法。中間的灰色地帶就是各國種苗法的核心戰場。

完全合法的 F1 種子使用方式

以下這些行為，在台灣、日本、UPOV 1991 框架下都是合法的，種苗銷售商不需要擔心、也不需要對下游農民額外設限：

✅ 完全合法的範圍

• 向正規通路購買 F1 商品種子：只要進口商有合法授權（如農友種苗、瑞興、興農、禾康等代理日本サカタのタネ、タキイ種苗、ナント種苗、神田育種農場的進口種子），整個交易鏈本身就完成了原廠授權。
• 用購買的 F1 種子栽培作物：契作、自有農場、出租地都可以。
• 販售栽培所得的收穫物：不論是新鮮蔬果、出貨給果菜市場、出口到允許進口的國家、加工成果汁果醬，都不需要再向育成者取得授權。
• 把收穫物加工成直接加工品銷售：依日本農水省說明，合法購入的收穫物用於最終消費目的（食用、觀賞用切花）的海外輸出，不需要育成者權人許可。
• 個人或家庭非營利使用：自家菜園種來自己吃、留種給家人朋友送禮（非商業規模），不在育成者權的拘束範圍。

F1 雜交種的「生物性自我保護」

F1 雜交種子之所以成為現代蔬菜、瓜果、玉米市場的主流商品，不只是因為雜交優勢產量高，還因為它有一個內建的商業保護機制：F1 自交後 F2 代會性狀分離。這意味著農民即使私自留種採收，下一代會出現果型大小不一、糖度崩解、抗病性退化等問題，根本無法穩定生產。

所以日本サカタ、タキイ等大廠對 F1 系列哈蜜瓜（アールス系）、彩色甜椒、迷你番茄、小黃瓜等的保護策略，核心是控制親本（原種、母本父本），而不是依賴法律訴訟。市面流通的 F1 商品種子在生物性上就無法被有效複製，這也是台灣種苗市場能合法、穩定地販售日本進口蔬菜種子的根本原因。

五條絕對不能踩的法律紅線

下面這些行為，無論是台灣、日本還是國際層級，都明確構成育成者權侵權。種苗銷售商需要在進貨、客戶諮詢、出貨流程中主動辨識並避開：

紅線一：自行採種繁殖再販售

⛔ 高風險行為

從合法購買的 F1 種子或登錄品種收穫物上採種、再販售給其他農民或市場。即使是受權利耗盡保護的合法種苗，「採種繁殖再販售」這個行為本身仍受育成者權拘束。F1 因為性狀分離商業價值低，但法律上仍是禁止的。

紅線二：無性繁殖（扦插、嫁接苗、組織培養、走莖分株）

⛔ 高風險行為

這條線在草莓、葡萄、果樹砧木、蘭花、多肉植物上特別敏感。即使母株是合法買來的，用扦插苗、嫁接苗、組培苗、走莖分株出新苗去販售或大規模自用，就是構成侵權的「種苗增殖」行為。

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 在中國、韓國的爭議核心就是這個——苗木被帶出日本後在當地無性繁殖大量種植，農林水產省試算每年至少造成 100 億日圓的許諾料換算損失，中國栽培面積一度達 5 萬 3000 公頃，是日本本土的 30 倍。

紅線三：冒用品種名或地理標示

⛔ 法律雙重風險

種了 アールス 系哈蜜瓜，標 「夕張メロン」販售 → 同時觸犯地理標示權與不實標示。
種了一般紅色草莓品種，標 「日本靜岡草莓」販售 → 商標侵權＋食品標示違法。
這條紅線即使你的種子來源完全合法，也會中招。

紅線四：將「海外持出禁止」品種帶出日本

⛔ 重大刑事責任

日本 2021 年 4 月新制下，海外持出禁止品種違規攜出，個人最高 1,000 萬日圓罰金或 10 年以下有期徒刑，法人最高 3 億日圓罰金。這條約束的是「攜出日本國境」的行為。

注意這條只規範「持出」這個行為，不規範台灣境內的栽培販售（前提是該品種在台灣沒有對應的品種權登記）。但如果是受台灣品種權保護的品種，未經授權栽培、販售就構成侵權。

紅線五：在沒有品種保護制度的國家輸出登錄品種種苗

⛔ 容易忽略的細節

依日本農水省 Q1-6 說明：即使是合法購買且權利已耗盡的種苗，輸出到沒有品種保護制度的國家時，仍需育成者許可。這對來規劃的東南亞華語市場（部分國家品種保護制度仍不完備）擴張時是重要考量點。

實務案例對照分析

📌 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 案例的啟示

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 由日本農研機構花費 33 年育成，2006 年完成日本品種登錄，但在中國（2016 年起）、韓國未及時辦理當地品種登記。改正前的種苗法不禁止合法購買的種苗攜出國境，加上中韓兩國原有品種權登記期限已過，導致日本側無法主張差止請求。這個案例直接催生了 2021 年種苗法修正，並指出一個關鍵教訓：品種權是屬地主義，必須在每個目標市場分別登記，否則保護範圍不會自動跨境擴展。

跨境流通與屬地主義原則

前面六個案例多半在「台灣境內」處理，但只要種子、苗木、收穫物涉及跨境流通，整個法律判斷必須重做一次——因為品種權採屬地主義，每個國家獨立認定。在台灣完全合法的行為，輸出到目的國可能踩線；反過來，在日本受嚴格保護的品種，台灣若無對應登記也不一定構成侵權。

判斷三層次

✅ 層次一：完全自由流通的情況

• 該品種在台灣沒有品種權登記、目的國也沒有登記：等於進入公共領域，種子發芽後栽培、收穫、出口、加工都不受拘束。台灣本土育成但未申請品種權的傳統蔬菜、香草、地方品種屬於此類。
• 該品種在台灣有品種權但已過期：自動進入公共領域。台灣品種權保護期限一般植物 20 年、木本與多年生藤本植物 25 年，期滿後與一般品種同等待遇。
• 用未登錄品種的種子在台灣繁殖、出口種子或收穫物：農業部明確說明，業者可自行繁殖、銷售未具品種權的品種，不受任何限制。

⚠️ 層次二：需要先做品種權檢索的情況

• 目的國有當地品種權登記：即使台灣端完全合法，輸出到該國銷售就構成侵權。農業部官方舉的代表案例是文心蘭品種「Honey Angel」——日本有登記、台灣沒登記。台灣農民在台灣繁殖、銷售切花或苗株完全合法，但把切花或苗株輸出到日本就構成侵權。
• 輸出到無品種保護制度的國家：依日本農水省 Q1-6 與 UPOV 1991 框架共通邏輯，即使是合法購買、權利已耗盡的登錄品種種苗，輸出至無保護制度國家仍需育成者許可。台灣《植物品種及種苗法》也有對應規範。
• 台灣品種輸出到有對應登記的目的國：台灣茶花、蝴蝶蘭、火龍果等台灣育成品種，若已在中國、東南亞各國分別登記，跨境流通必須分別處理授權。

⛔ 層次三：高風險不要碰的情況

• 無性繁殖材料跨境：扦插苗、嫁接苗、組培苗、走莖分株不論輸出輸入都極高風險，連海關查驗也較容易被攔下。
• 水貨種苗跨境再銷：來路不明、無進口報單、無原廠包裝的種苗，無論在哪個國家轉手都站不住腳。
• 冒用知名品種名跨境：把一般品種冠上「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」「あまおう」「夕張」等名稱輸出，同時觸犯品種權與商標權。

跨境品種權檢索資源

對種子業務的兩個操作 SOP

SOP 一：目的國品種權預檢核。客戶若要把收穫物或種苗輸出到日本、韓國、澳洲、歐盟、中國，先在對應品種登錄資料庫查該品種是否有當地登記。檢核發現有登記者，請客戶取得授權證明後再協助進貨；無登記者，正常出貨。

SOP 二：品種來源溯源能力。客戶問「這批種子是哪裡的品種」時必須答得出三件事：來源國、原始育種者或品種權人、進口授權鏈。可分三類處理：

1. 台灣本土育成：標明哪個農改場、種苗公司或育種家
2. 日本進口：標明原廠（サカタのタネ、タキイ種苗、ナント種苗、神田育種農場等）與台灣代理商
3. 來源不明的水貨：直接拒絕經手

💡 一句話結論

「在台灣用合法種子種、在台灣賣果實或種子」這條路 99% 都沒事；但只要「跨境出口」這個動作出現，就要重新檢視一次目的國的品種權狀況。對禾康現階段以台灣國內市場為主的業務來說，風險極低；未來擴張至東南亞華語市場、日本特作市場時，這個檢核機制要納入正式 SOP。

種苗銷售商風控自我檢核清單

進貨階段

• 供應商是日本原廠（サカタのタネ、タキイ種苗、ナント種苗、神田育種農場）或其授權台灣代理商
• 有完整的進口報單、發票、原廠包裝
• 包裝上標示有品種名、登錄品種旨表示、輸出制限資訊
• 不採購來路不明的「水貨」種子或苗木
• 不採購無原廠包裝的母株、組培苗、嫁接苗

販售階段

• 保留原廠包裝、商品標示完整
• 不擅自為品種改名、重新包裝後販售
• 不在 DM、官網、社群上把日本未授權台灣銷售的品種列為主打商品
• 不販售自家分株、扦插、組培繁殖的「副產品苗」
• 對客戶詢問「能不能採種自留」時，誠實告知 F1 會性狀分離，且法律上不建議

品牌標示與行銷

• 不使用「夕張」「靜岡」「岡山」等地理標示作為商品宣傳語
• 不冒用日本知名品種名（あまおう、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、紅ほっぺ）作為品系名稱
• 網路販售時清楚標示種子來源國、進口商資訊
• 面對「能寄到中國/越南/印尼嗎」的詢問，先確認該品種是否為海外持出禁止對象，再決定是否成交

客戶教育

• 準備一份「F1 商業種子常見 Q&A」單頁，發給有疑問的客戶
• 在農場巡訪時主動提醒客戶：採種繁殖、無性繁殖販售有侵權風險
• 協助客戶建立每年向正規通路重新採購種子的進銷存習慣
• 遇到「我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苗給我種」這類情境，明確不收購其收穫物作為合作契作來源

跨境出口前查驗

• 確認客戶要出口的目的國（日、韓、中、東南亞、歐盟等）
• 在目的國品種登錄資料庫查該品種是否有當地登記
• 若目的國有登記，要求客戶取得品種權人授權證明後再協助出貨
• 若目的國無品種保護制度，仍須取得育成者許可方可輸出
• 無性繁殖材料（苗木、走莖、組培苗）一律不協助跨境出貨
• 對於台灣未登記但日本/中國/歐盟有登記的品種，務必先檢索後出貨

禾康觀點：合規本身就是農業競爭力

過去十年，台灣高品質農產品的國際能見度顯著提升——金鑽鳳梨、愛文芒果、玉荷包荔枝、蕉農合作社的香蕉，都在日本、新加坡、馬來西亞市場建立了高端定位。要把這個優勢延續下去，從「品種來源合規」到「採種行為合規」到「品牌標示合規」，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斷。

禾康在種子業務的長期定位是：選擇授權清楚、原廠包裝完整、商品穩定的 F1 商業種子供應商，搭配完整的栽培期施肥曆與田間巡訪服務，讓農民在合法的品種選擇下達成最高的單位面積產值。對於高級網紋哈蜜瓜、彩色甜椒、迷你番茄、葉菜類等設施栽培作物，這條路徑是可長可久的。

本指南的法律分析依據截至 2026 年 5 月的日本農林水產省、台灣農業部、UPOV 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公開資訊整理。實際個案如涉及具體授權範圍、跨境輸出、商標標示爭議，建議洽詢專業律師或植物品種權專業顧問取得個別法律意見。

📚 參考來源

台灣權威來源：

• 農業部，〈我國「植物品種及種苗法」之施行與展望〉，採參 UPOV 1991 公約規定，明定品種權得擴及收穫物與直接加工物，並新增農民免責、研究免責、權利耗盡等限制原則。
• 農業部，〈植物品種權面面觀－我國植物品種權制度及實施現況〉，說明品種權屬地主義原則：台灣未登記但日本已登記者（如文心蘭 Honey Angel），台灣境內可自由繁殖銷售，但跨境輸出至日本即構成侵權。
• 台南區農業改良場，〈植物品種權－保護植物品種的智慧財產權〉，依《植物品種及種苗法》第 24 條，品種權人專有生產、繁殖、調製、銷售、輸出入及持有其品種種苗之權利。
• 台灣大學種子科學實驗室，〈植物育種家權利解讀〉，詳細說明《植物品種及種苗法》第 26 條七項農民免責事由，以及收穫物不得作為種苗販售之原則。
• 農傳媒，〈品種植金 05：成為植物品種權人不可不知〉，說明台灣種子行販售的蔬菜種子大多為 F1 雜交一代品種的市場現況。

全球與國際組織來源：

• 日本農林水産省，〈種苗法の改正について〉，2021 年 4 月 1 日施行改正種苗法，公示既登錄品種 1,702 個＋出願中 273 個共 1,975 品種列為海外持出禁止對象，公的機關開發品種約 9 成被指定。
• 日本農林水産省，〈種苗法に関する一般的なご質問（Q&A）〉，明定育成者權消尽原則例外四大類行為（種苗增殖、輸出至無保護制度國家、輸出至限制國家、違反指定栽培地域）。
• UPOV 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，〈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about Plant Variety Protection〉，說明 1991 年公約框架下農民販售收穫物的合法範圍與育成者授權必要性。
• UPOV 1991 Act, Article 15(2)，農民特權（farmers' privilege）為各國國內法可選擇實施的限定例外，須在「合理範圍內並保護育成者正當利益」之前提下適用。
• 農林水産省，〈国内育成品種の海外への流出状況について〉，記錄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、紅ほっぺ、紅秀峰 等品種在中國、韓國、澳洲的無斷栽培事例與經濟損失試算。
• ScienceDirect，〈Plant Breeders' Rights〉，UPOV 1991 對 F1 雜交種親本（parental lines）使用的限制——未經授權使用親本進行 F1 商業生產構成侵權。
• NCBI / PMC，〈Plant Variety Protection: Current Practices and Insights〉，整合 UPOV 1991 對品種權的四大例外（私人非營利、研究、育成新品種、農民特權）以及侵權判定標準。
• UPOV PLUTO 資料庫（plantvarieties.upov.int），跨會員國品種權登記檢索系統，可快速比對目標品種在哪些國家已取得登記。
• 歐盟植物品種局（CPVO，Community Plant Variety Office），歐盟層級單一品種權登記資料庫。
• 日本 JATAFF 流通品種データベース（hinshu-data.jataff.or.jp），由植物品種等海外流通防止コンソーシアム運營，可用流通名（商品名）檢索日本國內登錄與一般流通品種。